文化与道德：道德价值观如何在不同群体中形成
作者：Julian Croft · 更新于 2026 年 11 月 3 日
文化塑造并传递道德判断与行为，而同一社会内部的差异，可能与社会之间的差异一样大 [4]。价值观承载着跨越情境的目标；规范则针对特定的行为与场合 [3]。来自 WEIRD 样本的研究结果，不能想当然地用来描述所有人 [5]。同一个行为可能引出完全不同的解释：一次当众纠正也许出于诚实，一次私下交谈也许出于关心。要理解分歧，先得问当事人这是什么意思，而不是按国籍给他安上一套解释。
先要把“共享的价值观”和“这个场合里人们期待如何表达它”区分开来。一份可选的道德反思问卷能帮你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优先事项上。但它无法确定整个文化相信什么，也无法解释另一个人为什么做出某个选择。
文化是需要调查的情境，而不是可以想当然的答案
跨文化道德研究考察的是道德判断的模式如何与文化情境相关联。Graham 及其同事借助道德基础框架研究道德领域；Atari 及其同事考察道德网络如何在不同文化之间变化。这些是关于测量与模式的研究问题，而不是一条能让你从群体标签推断出个人价值观的规则。[1,2]
在日常对话中，把“文化”当作一个开口询问的起点。这个人是在家里、在职业中、在信仰团体里，还是在亲身经历中，学到了哪些期待？哪些期待他接受，哪些质疑，哪些拒绝？要问的是哪种背景与这件事相关，而不是假定某一个国籍能解释一切。
分歧也可能关乎信息、权力、资源，或者只是个人偏好。太早把它归因于“文化”，反而可能把这些问题掩盖掉。在把同事的反应解释为“他们那边的文化”之前，先问问：他们掌握的事实和你一样吗？他们提出反对是安全的吗？他们对这个决定的理解和你一样吗？
道德框架能告诉你什么、不能告诉你什么
道德基础理论（MFT）为研究道德关切提供了一套词汇。Graham 及其同事讨论的原始问卷把道德基础整理为五个维度：伤害/关怀、公平/互惠、内群体/忠诚、权威/尊重、纯洁/神圣。后来的研究采用了不同的测量结构；Atari 及其同事讨论的是关怀、平等、比例原则、忠诚、权威与纯洁。这几个版本不能被当作可以互换的东西。[1,2]
网站上的问卷与这些研究工具也不相同。它最基本的结果展示只有一个分数，不是公开发布的跨文化常模，也不是与各国平均值做的六项对比。道德测试结果指南解释了这一展示方式。不该用网站上的某个标签，去宣称你比另一个国家的人更忠诚、更个人主义，或者道德发展程度更高。
普世的问题与因文化而异的答案
有两个彼此独立的问题需要一直敞开：一是某条道德原则是否应当适用于所有人，二是人们实际上如何理解或实践它。研究发现的模式，本身并不能裁定“什么才应该是对的”这个哲学问题。
你完全可以认为人人应当获得安全，同时仍然去探究双方为何在某项具体义务上产生分歧。理解一种解释，并不等于接受它。如果有人援引传统来为伤害行为辩护，你可以追问那个传统，同时对伤害行为本身划清界限。
个人主义、集体主义这类词可以作为讨论的引子，但不该变成以国家为基础的性格类型。在一个具体困境中，要问的是：谁有选择的余地？谁被期待出手相助？代价最终由谁承担？这比断定“一方代表东方、另一方代表西方”能给你更有用的信息。
共享的价值观如何导向不同的决定
价值观与规范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。Schwartz 把价值观描述为能够跨越不同情境的目标，规范则针对特定的行为与场合。[3] 两个人可能同样珍视关怀，却在成长中学到了不同的期待：什么时候该出手相助、谁可以开口求助、当众相助会不会让受助者难堪。共享的价值观，并不意味着实际期待也一致。
文化能给人一套谈论义务的语言，也给出一组关于合作的期待。它还能让某个期待显得理所当然，以至于没人再费口舌解释。一个有用的问法是：“在你的处境里，别人通常会认为这个请求是什么意思？”接着再问：“这个期待符合你在这里想要的吗？”第二个问题，为同一社群内部的分歧留出了空间。
研究也发现，同一社会内部存在相当大的差异。Graham 及其同事关于文化差异的综述强调：社会内部的差异，可能与社会之间的差异同样重要。[4] Henrich 及其同事警告，不要把来自西方、受过教育、工业化、富裕、民主社会样本的结果，当作关于人类的默认解释。[5] 这就是不该拿国家平均值来解释眼前这个人的两个理由。
想象两位亲戚在一份邀约上产生了分歧。一方听到的是“维系家族亲情”的义务，另一方听到的是“一份可以拒绝的请求”。要问的是：当初承诺了什么？实际需要哪些帮助？还有没有另一种参与方式能回应这份在意？你是在弄清楚这份邀约的含义，而不是要判定哪种文化更看重家庭。
跨文化比较究竟发现了什么
美国心理学会（APA）的多元文化指南强调，身份认同既在文化群体之间有差异，也在群体内部有差异。[6] 因此，一个道德认同可能牵涉好几个社群和角色，而不是某个同质的国家类别。要问的是，在这个处境里，一个人接受哪种期待、质疑哪种期待。
发展层级也只是关于道德推理的一种解释。文献中也有人批评，把某种特定政治理想当作道德发展的终点。[1] 把某人的推理描述为“处于更靠后的阶段”或“更抽象”，本身并不能确定哪个行动才是对的。
跨文化困境研究既给出了共性模式，也给出了差异。Awad 及其同事发现，在各种电车难题变体中，对“牺牲可接受度”的定性排序是相同的，但接受程度在国家层面存在显著差异 [7]。如果只拿美国跟中国或日本相比，可能会放大更宏观的东西方差距。他们的网络样本存在自我选择问题，并不能完整代表所研究的那些国家。
早前的 Moral Machine 研究识别出三个主要的国家集群，与制度和文化特征相关。[8] 这是国家层面的模式，不是对个人性格的描述。这些研究合起来给出一个有用的区分：共同的排序可以与关注重点上的差异并存。无论是国家标签，还是一次假设性的回答，都无法完整解释一个真实决定。
关于认知与论证的主张，同样要面对 WEIRD 抽样的问题。被引用的综述讨论了不同人群之间的差异；某一子群体的结果，在成为关于所有人的主张之前，需要更多证据支持。面对一场真实的分歧，要查清每个人当时能拿到哪些事实、依据，以及是否有提出反对的机会。
比较解释，而不是把人塞进文化格子
先列出可能的解释，再去问当事人哪种在意更贴合。
| 情境 | 一种可能的在意 | 另一种可能的在意 | 用于检验解释的问题 |
|---|---|---|---|
| 在会上纠正一个错误 | 每个人都需要尽快拿到准确信息 | 当众纠正可能不必要地让人难堪 | 我们能不能先更正共享的信息，再私下讨论责任？ |
| 帮助亲戚申请一个职位 | 亲情义务很重要 | 申请者应当获得公平的流程 | 帮助是否可以只是讲清流程，而不左右选拔结果？ |
| 质疑一位上级的决定 | 问责要求有人发声 | 有人可能担心破坏一段重要关系 | 有没有一条安全的途径，既能提出质疑又能得到回应？ |
| 婉拒一项社交义务 | 个人选择需要被保护 | 别人可能依赖共同的承诺 | 当初究竟承诺了什么？还能提供别的帮助吗？ |
要做的是拿这些可能性去和当事人逐一核对。不要断定直率的人缺乏关心，也不要断定委婉的人缺乏诚实。两种解释都需要证据，而实际情况里也许还藏着第三种解释。
一个完整的例子：诚实、尊严，与第三个选项
在这个虚构的例子中，Amina 发现团队共用的一份演示文稿里有个错误。Leon 想在小组会议上立刻纠正它。Amina 想先私下说。两人的背景都没有交代——重点在于，别让一个名字或国籍去“预测”他们的推理方式。
先从已知的事实开始。演示文稿里有错误。团队可能会照着它行动。谁该为这个错误负责并不确定。Leon 说准确性很重要；Amina 说当众归咎于人可能不公平。这些陈述已经透露出各自在意的点，完全可以就此讨论，而不必去判定谁拥有“更诚实的文化”。
接下来，把“纠正”和“追责”分开。他们可以在会上不点名地纠正事实陈述，再私下追查错误来源。这是一个提出的“第三选项”：既不当众指控，也不放任错误存在。它未必在每种场合都成立，因此当事人仍需权衡紧迫性和后果。
最后，要看谁有拒绝的余地。如果 Leon 是 Amina 的上司，达成了共识也不代表冲突真的化解了。协调者可以通过另一条渠道收集意见，而不必要求每个人给出文化层面的个人解释。一个看起来妥帖的折中方案，仍然要检查是否存在压力、信息缺失，以及某些人的利益没有被代表。
用一张文化道德冲突工作表
用这张工作表把观察、解释和拟采取的行动分开记。答不出来的字段先空着，直到你有机会去问当事人。
| 字段 | 记录内容 | 示例 |
|---|---|---|
| 共同事实 | 双方都认可发生了什么 | 演示文稿里有一个不准确的数字 |
| 缺失信息 | 做决定前必须核实的内容 | 是否已经有人依据它做了安排 |
| 各自说出的在意 | 每个人自己的解释 | 准确性；尊严；公正的责任划分 |
| 待检验的假设 | 你可能自己加上去的故事 | “他们更在乎面子，而不是真相” |
| 权力与风险 | 谁可以反对，谁可能承担代价 | 一位资历较浅的同事可能害怕被追责 |
| 可选方案 | 至少两个方案，外加一个可能的第三方案 | 现在就更正事实；私下讨论责任 |
| 底线 | 不能被随意牺牲的东西 | 不得故意传播误导信息 |
| 复盘 | 如何检验结果 | 询问更正是否已传达到相关的人 |
“各自说出的在意”这一栏，要填当事人真正说过的话。不知道就写“尚未询问”。一个未回答的问题，与一个被断言的文化解释之间的差别，正是负责任地使用这张工作表的关键。
当折中还不够的时候
并非每一场伦理冲突都该以各退一步收场。安全、胁迫、歧视、职业职责或法律要求，都可能让非正式的折中变得不合适。当这些问题决定了结论时，应寻求相关的专业指导。
文化也不是要求他人交代个人背景的借口。有人可能只想讨论现实层面的顾虑，而不想解释自己的宗教、家庭或迁移经历。让他们自己决定哪些背景信息是有用的。
参考文献
- Graham J, et al. Mapping the moral domain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. 2011;101(2):366–385. doi: 10.1037/a0021847.
- Atari M, et al. Morality beyond the WEIRD: How the nomological network of morality varies across cultures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. 2023;125(5):1157–1188. doi: 10.1037/pspp0000470.
- Schwartz SH. 2012. An Overview of the Schwartz Theory of Basic Values. Online Readings in Psychology and Culture. doi: 10.9707/2307-0919.1116.
- Graham J, Meindl P, Beall E, Johnson KM, Zhang L. 2016. Cultural differences in moral judgment and behavior, across and within societies. Current Opinion in Psychology. doi: 10.1016/j.copsyc.2015.09.007.
- Henrich J, Heine SJ, Norenzayan A. 2010. 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?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. doi: 10.1017/S0140525X0999152X.
-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. 2017. Multicultural Guidelines: An Ecological Approach to Context, Identity, and Intersectionality. APA.
- Awad E et al. 2020. Universals and variations in moral decisions made in 42 countries by 70,000 participants.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. doi: 10.1073/pnas.1911517117.
- Awad E et al. 2018. The Moral Machine experiment. Nature. doi: 10.1038/s41586-018-0637-6.
让下一次对话更具体
挑一场分歧，问一问：还有什么信息或价值观是你还没听到的？把可能的解释记成一个问题，而不是一句判决。作为个人起点，核心道德价值观工作表可以帮助你描述自己的优先事项。如果是团队场景，职场伦理工作坊指南涉及知情同意和组织层面的决策。
目标是一次更准确的对话，而不是保证达成一致。如果冲突涉及紧迫危险或自伤风险，应把当地紧急救援或危机支持放在优先位置，而不是伦理练习。
关于文化与道德的常见问题
文化如何定义道德行为？
文化背景下的道德研究考察判断的模式，以及人们用来描述道德关切的框架。对于具体某个人，要去问他们认为什么才相关，而不是拿一个群体标签当答案。[1,2]
作为道德来源，文化有哪些好处？
文化传递道德判断与期待。[4] Schwartz 把基本价值观描述为关乎生存、合作与群体福祉的社会概念。[3] 这些功能能提供语言与指引，但并不能让每一种做法都变得正当。
关于道德的概念，哪种路径依赖于文化？
上文使用的道德基础与基本价值观，是两种描述性的框架。[1,3] 它们有助于考察人们在各种情境中认同哪些关切和优先事项。描述文化差异，本身并不能决定某条道德原则是否应当普遍适用。
不同文化看待道德困境的方式有何不同？
在被引用的电车难题变体研究中，对“牺牲可接受度”的定性排序是共享的，而接受程度因国家而异。[7] 只比较美国与中国或日本，可能会夸大东西方差距。这些都是自我选择的网络参与者，而不是有代表性的全国人口样本。